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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神
  在岷江上游地區﹐「山神」是最普遍的一種宗教信仰。一般而言﹐每個寨子都有自己的山神。幾個鄰近的寨子又有共同的山神。在更大範圍內﹐幾條溝的人則有更大的共同山神。在資源競爭與分享中﹐由下而上一級級的山神﹐佑護由內而外一圈圈的村寨人群及其資源

  愈靠西方、北方的村寨﹐受藏傳佛教文化影響愈深﹐各村寨的山神被納入藏傳佛教諸神體系之中。最北方的羌族村寨﹐松潘小姓溝的埃期村可代表這種較藏化的村寨。當地三個寨子各有山神菩薩﹐部分二寨家庭與一寨的人也共祭一個山神﹐三個寨子又共同祭拜山神「格日囊措」。龍頭寺廟會(藏傳佛教)凝聚所有小姓溝中的羌族、藏族。最後﹐松潘的「雪寶頂」山神菩薩(藏傳佛教與山神的混合)﹐又凝聚小姓溝與附近各溝的羌、藏族。


  在靠東方、南方的汶川與理縣一帶村寨人群中﹐各級山神逐漸被各種漢人「廟子」取代。廟子中供奉的是玉皇、觀音、東嶽、川主、牛王、二郎等漢人信仰中的神祇。一層層由小而大、由近而遠的山神體系消失﹐人們只祭本社群的山神﹐山神之上則是各級「廟子」。如茂縣永和溝甘木若村的大寨子與小寨子﹐這兩寨中李、謝、徐、白四個漢姓家族﹐各祭各的山神﹔兩個寨子的人共同祭的則是﹐川主廟、地母娘娘廟與牛王廟。他們與永和溝其他村寨的人共同祭拜白虎山觀音廟(佛教)﹐或渭門雲頂山因果祖師廟(道教)。


阿爸木比與玉皇大帝的子民
  在較漢化的理縣、汶川兩縣村寨人群中﹐除了山神與各種道教、佛教神祇外﹐還曾流行天神「阿爸木比」(或稱木比塔)信仰。在端公經文「羌戈大戰」中﹐祂是幫助「羌人」打敗「戈人」的天神﹔在另一經文「木姐珠與斗安珠」中﹐祂是仙女木姐珠的天神父親﹐木姐珠嫁給凡間一人猴﹐並帶來莊稼與牲畜。巫師「端公」的法術有燒紅鍋、走鏵頭、打太平包袱等﹐他們所唸的咒語有雪山咒、化水咒﹐這些都顯示他們與漢人民間道教有密切關係。因此在說這故事時﹐端公們常把「阿爸木比」說成「玉皇大帝」。村寨民眾與端公受同樣的道教文化影響﹐因此他們也常把天神等同於「玉皇」﹔「木姐珠與斗安珠」中的那隻人猴﹐則被認為是「孫悟空」。


  與阿爸木比有關的傳說中﹐也有許多藏文化因素。前述「木姐珠與斗安珠」中的「猴子變人」主題﹐不但出現在許多藏傳佛教經典中﹐也流傳在當今或歷史上受藏傳佛教影響的人群之中。緊鄰羌族的嘉絨藏族與黑水藏族中﹐便流行著猴子變人的人類起源故事。部分受漢、藏兩種宗教文化影響的村寨居民認為﹐「阿爸木比」是管天上的「西方佛爺」﹐「玉皇」則是管地上的天神。


上帝耶和華的子民
  在 1920 年代﹐英國傳教士陶倫士進入「羌民」地區傳教。他驚訝的發現﹐自己似乎來到西亞的以色列人之間。據他所見﹐羌民穿的白袍﹐住的石砌房子﹐他們的外貌﹐都與以色列人相仿。特別是﹐他發現羌民所信的是「一神教」﹔阿爸木比便是「上帝」﹐「殺羊子還願」便是聖經所載的古以色列人獻祭禮。他又相信﹐在人類文明進化上﹐一神教是比鄰近藏族、漢族的多神信仰都要高級的宗教﹐因此他認為羌民一定是西方以色列人的後裔。在一本以英文發行的《華西邊疆研究學會雜誌》上﹐其他一些西方學者與傳教士也有類似的「發現」﹔他們認為許多中國西南族群﹐都是「印歐種」或「西亞種」東遷之後裔。直到現在﹐有些西方學者與團體仍相信羌族為以色列人的後代(網)。


  為了支持他的看法﹐陶倫士舉出一些宗教文化上的證據。譬如﹐羌民尚白﹔他認為白代表宗教與道德上的潔淨﹐這與古猶太人的信仰習俗相同。又如﹐他提及羌民不拜偶像﹐如同遵守十誡的猶太人﹐只以白紙與白石來代表神。又如﹐羌民在高山上進行的祭儀、神樹林信仰、石頭堆成的「祭壇」等等﹐都被他視為有聖經記載根源的習俗。他又認為﹐羌民相信上帝是毫無瑕疵的﹐而人則是帶罪的。人要接近上帝必需先除去罪﹐因此上帝派遣帶罪的使者到世間幫助人們除罪﹔「端公」也就是他所稱的除罪使者﹐「還願」是除罪救贖之習俗。當時一位陶倫士的當地助手﹐汶川穆山寨的芶平山﹐在接受基督教信仰後﹐也幫著陶倫士宣揚「羌民原本是上帝子民﹐以色列人後裔」之說。在他所寫的「告大羌族同胞書﹕獻羊子始末」中﹐他稱﹐聽了陶倫士的解釋及讀了舊約聖經後才恍然大悟﹐原來羌民對天神獻羊子﹐與古代以色列人的獻祭同出一源。



周人天神的信徒
  二十年之後﹐約在二十世紀三、四十年代﹐當美國學者葛維漢到岷江上游考察時﹐他發現許多羌民都自稱是「以色列人的後裔」﹐並說他們所信的天神就是「上帝耶和華」。葛維漢在他有關羌族的著作中駁斥這種說法﹐並指出羌民是多神信仰者﹐「以色列後裔之說」是受陶倫士及其羌民助手誤導所致。葛維漢指出﹐羌民並非一神教信徒﹐他們家中大多祭五種主神。供奉那些神﹐以及各個神的名字﹐各地皆有不同。另外﹐羌民家中一般還祭十二個次級小神﹐同樣也是各地有異。除了各家中所祭的神外﹐每個村寨與地區都有當地的神﹔因此羌民有多少地名與寨名﹐就有多少神。他也不認為「白石」代表唯一的天神。他指出﹐白石在許多地方都被當作各種地方神的代表。如在汶川的克枯寨﹐白石被部分人視為穀神﹐卻被另一些人視為倉頡神。他又指稱﹐漢人的神如川主、玉皇、關聖人、觀音、武昌、梅山、土地等等﹐也被羌民視為自己的神。他特別提及在蒲溪溝﹐羌民祭司「端公」以服裝分為紅、白兩種。紅端公拜孫悟空、沙和尚﹐擅長於驅魔除病、消災還願﹔白端公拜西天佛祖﹐長於求子、祈雨﹐祭山求五穀豐收。


  葛維漢自己則認為﹐「木巴舍」(阿爸木巴)的意思相當於「天」。「天」是古代周人的神﹔在歷史上羌族(姜姓之族)又是周人的盟友。顯然在此詮釋中﹐葛維漢視當代羌民為商周之羌或姜姓之族的後裔﹔羌民對「天」的信仰﹐證實此民族的歷史沿續性。


原始宗教信徒
  最早研究羌民宗教的中國學者為胡鑑民。他認為﹐羌族文化深受漢文化與藏文化影響﹐但「羌族的一切文化寶藏--巫術﹐儀式﹐歷史﹐傳說﹐民族神話與歌舞等等﹐猶常在巫師與長老領導之下﹐熱烈的一次一次的表演著。」因此他特別著重對羌族宗教信仰的研究。


  首先﹐他認為羌族是個信鬼神的民族﹐「其信仰還在靈氣崇拜與拜物的階段」。因此他也駁斥羌民信仰為「一神教」之說。其次﹐他指出羌民所信仰的並非白石本身﹐而是天地、樹林、火神﹐以及供在室內的十二神等等。他說明﹐這些神在各地都有不同。這些大大小小的神祇中﹐多少還都夾雜著漢人民間信仰中的神﹐如關老爺、姜子牙、土地、灶神、財神等等。漢化更深的﹐家中只有天地君親師之神位。同時﹐他也注意到各個地方的羌民都有其地方神﹐每個寨也有其地方神。在此﹐他的看法與葛維漢相同。


  他又指出羌人的巫師與巫術﹐「與世界上許多原始民族一樣」。他描述傳說中端公的種種神通﹐最後稱「這樣的魔術在原始宗教學上稱為摹擬魔術」﹐是「根據一種初民心理而成立的」。最後﹐他以圖騰主義來解釋羌族傳說與宗教﹔他認為﹐羌族是以羊為圖騰的民族。總之﹐對胡鑑民來說﹐在夾雜許多漢、番因素的羌族文化中﹐宗教信仰一方面能証實羌族文化的「特殊性」﹐一方面又說明羌族文化的「落後性」或「原始性」。如其所言︰「氐羌之名早見與殷商之際﹐以如此悠久歷史之民族﹐而其信仰上停滯在如此原始的階段﹐這是很令人懷疑的。」事實上是﹐當時流行的社會進化論、文明進步觀﹐以及國族主義下的核心與邊緣族群區分﹐使得胡氏「發現」羌族宗教的原始性。


  以上三位中西學者皆因於自身時代與社會文化背景﹐而對被觀察的人群有些偏見。他們所見的是同一個宗教文化現象﹐但在主觀文化偏見下﹐各人所見不同。在基督教文化中心主義偏見下﹐陶倫士所見的羌民是高貴的一神教信徒﹐他們的信仰與習俗中保存了許多古以色列人的宗教文化。在漢族中心主義偏見下﹐胡鑑民所見的羌族是落後的、原始的靈氣崇拜與拜物者--雖然歷史悠久﹐但在演化程度上遠不如漢人。葛維漢接受中國學者所建構的「羌族史」﹐因而將羌民對「天神」的信仰﹐視為此一民族自周代以來長期受漢藏文化影響下的文化殘餘。


阿爸木比塔為羌族天神
  如今﹐羌族民眾沒有人記得「羌族為以色列人後裔」之說﹔雖然少數歐美人士仍不放棄在此尋找「以色列人的後裔」。由於端公經文中「木姐珠與斗安珠」與「羌戈大戰」兩篇的出版﹐阿爸木比塔成為羌族的天神。此社會記憶主要由「羌族民間故事」之印刷出版物流通﹐因此﹐它們主要流通在羌族知識分子之間。然而﹐汶川、理縣等地之村寨民眾﹐仍認為木比塔是「玉皇」或「西方佛祖」﹔在茂縣、松潘等地﹐大多數村寨民眾對祂仍全然陌生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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